不知谁提议要对罪恶的社会见见面,比如野鸡的生活之类。这本随便说说,炳生听了立意执行。他便带着大家跑到广西路的“野鸡”处乱冲,吹以口哨,“野鸡”见人多,不敢上前来拉。至上海戏院那儿,炳生已与二鸡开谈,均臣等不敢前行,炳生却大叫“上去!上去!”但别人皆无勇,只得罢休。不料走到弯角地方,一中年流腔妇追上击炳生臂,又追上拉其袖大声呼“侬当我啥人?捕房去也无关!”众人吓了一跳,以为撞着她,马上拉开,炳生拂袖就走,那女人还在说“拉牢勿客气”。大家开始奔逃,可一逃竟失了裕元,均臣又送了炳生一段路,即回。此时腿已酸极,雨已濠濠下,路上细想该女人恐就是出来谈价的女人,生意不成,所以怒发雌威了,真幸哉,只要未被捉住就好,所谓“见见罪恶世界”也算做到,以后还是充实自己为妙,不然会被罪恶拉去的。
均臣这次对炳生钦佩极,虽用洋六千,而所得一强友,实非易事。炳仁常不说起他这个弟,而今次与其弟一醉倾谈,发觉炳仁无其弟之魄力,无其弟之慷壮,可见一般,其实就连炳初的性格也不如炳生强。
晚上均臣拖着酸腿去夜校,先是鲁思教《戏剧文学》。鲁的音颇糊,也灰黯无生气,又自称拙于言,所述又深,又快,摘不及,并说以后还要快些。反观昨日杨荫深所教的《修辞学》则更乏味,恐他自己也不懂,罗罗嗦嗦缠不住,废言又多,举例不明,可知其读书欠多,学不足量,决非绌于齿者。而鲁思比他要不会讲多,然其理论则有泰然交出!杨荫深说他自作过《中国文学史》,这恐是东西采集,不足奇,中国独多此种人,学不足,发表则来不及,反害了青年人。
科间时,遇到郑瑞昌,均臣待其甚恭,欲以另一方式探试他,也不问他借书,只是暗地表示,他知道瑞昌借一书给周伯予时,曾嘱咐伯予别让均臣知道,而其实伯予已告知均臣,于是均臣故意说:“你这位仁兄善制秘密,我又非毒蛇猛兽,会将你吃了吗?”言下之意是朋友间岂可反复捣蛋,人格何在?朋友会信你吗?瑞昌听了,脸色红白相间,只是说:“勿会的,勿会的。”说完便借口溜掉。
科间完,接着就是沈寂的《小说研究》。沈寂今天教“作家条件”,他开始在黑板上写,却写别了几个字,均臣正在不舒,忽有同学问道:“作《盖世太保》的是你吗?”沈颌首,均臣始知他所渴望一见的作家就是眼前的他,他是均臣所极崇拜的,可是料想不到他是这样年轻。沈说他曾被海盗捉去过,故知“切口”之类。一同学问:“苏青怎样?”,沈忙摇首道:“她简直是文坛败类,我劝你不要去看她作品!不过,她的《浣锦集》写得相当好,颇可一读。”这话让均臣不知所措,这可矛盾到什么地方去了。均臣问道:“《浮士德》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?”沈寂答说:“这是非‘文学修养不高者所能懂的’,不必去读它了!”均臣觉得这也是奇谈了,既入艺术学院,而不读世界名著,不是太可笑吗?转一想,恐怕沈自己未必懂,故作此语吧。他说描写事物,不须太彻底,应该美化些,不使人失望。这可以说是中庸之道了。但他之作品,好像非常歌颂无产的,这也很疑问和矛盾。不过,无论如何,比较其他纡腐的老先生,均臣觉得沈寂就像是一股清风,很是舒畅,心中带着期待和欢喜,回到住处,补了好几天的日记,才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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