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香微微眯起了眼睛:“当年,我父皇北上进京,第一个落脚的地方,便是怀来。”她远远望着怀来城,娓娓道来:
“前朝时,朝中军饷难济,军纪难明,兵不知帅,帅不识兵,朝廷军队竟如如匪徒一般打家劫舍,杀民冒功。独我太爷爷的天雄军军纪严明,如臂使指。后////金屡屡犯边,几次几乎打到京城,明廷无奈之下从大名府调兵,命我太爷爷和伯祖父父子兵入卫京师,主镇宣府。”
“那时我太爷爷已逾不惑,而伯祖父正值英雄少年,虽为少帅,实是军中的主心骨,万余兵丁都是经他亲手训出来的,威望极高。唉,可惜……”天香幽幽一叹。
冯素贞知道,那后来追封为宣武太子的“伯祖父”在后金夜袭时中了一箭,当时便砍了箭翎佯作无事,待击退金军后回去却不治身亡。
“伯祖父回去后便倒下了,军医惘然无措,说是只能靠参片吊命,无力回天。我太爷爷悲痛不已,但大敌当前,金军压境,他无暇想着爱子的身后事,只是想着如何稳定军心。他立时定下了李代桃僵之计,派了个亲兵回江南老家,接我祖父。”
“太爷爷诸子之中,只有我祖父和伯祖父身材、面貌最为相似,若是穿上铁甲,便难以分辨。为免消息外泄,他嘱咐那亲兵也只是说自己身体微恙,叫嫡子来阵前尽孝。”
“伯祖父高烧不退,一日比一日衰弱,却依然撑着每日阅兵,但撑了半个月后,人已经不清醒了,我太爷爷焦心等候祖父,最后,等到的却是我父皇,”天香呵呵轻笑,“我祖父临行当日摔断了腿,所以祖母便把我父皇——一个十岁稚龄的幼童送到前线,替父尽孝。”
冯素贞心中一震,此时天香说的,尽是帝王实录不曾录入的皇室秘辛,而这秘辛,竟起于内宅之中的刀光剑影。
天香继续道:“太爷爷特意到了怀来城等儿子,没想到却等到了小小年纪的孙子,当时就明白祖父夫妇耍的什么把戏,虽怒不可遏但再派人回家已是来不及,就想着把我父皇安置在怀来,自己回宣府阵前再行考虑。”
“江南千里迢迢,我父皇换马不换人地在马背上颠簸了七天七夜,看到太爷爷要走,立时就抱住了太爷爷的腿要跟他一起到宣府去——去杀da子。太爷爷立即抱着父皇奔驰到了宣府,当时伯祖父已近弥留,神志不清,见到父皇时却是清醒了一阵,没说几句话就殁了。”
天香沉吟了阵子复又说道:“后面的事,《太/祖实录》里便有载了,你是状元郎,想必是读过这些的。”
冯素贞诵道:“‘太/祖携孙缟素披甲登城,告众卒言:“今强贼纵横,吾儿死国,岂不痛哉?然吾本庸劣书生,重荷圣明委任,封疆多故,敢爱发肤?天雄身负三镇文武将吏及数十万生灵之责,既临绝地,哀切无用。吾儿虽死,吾尚有孙,稚子尚言披甲杀敌,标下三军敢否?!”众卒应声壮,气势如虹,九战九克,金贼悉退。’”
经彼一役,京城之危旋解,天雄军声名更壮,多疑成性的末帝再也不能无视天雄军的功勋,为□□加封了东方侯,随李成梁主镇辽东。
“这段掌故是小时候父皇讲给我听的,我很好奇,父皇才十岁,怎么胆子就那么大。”天香笑道,“父皇说,他自常州府动身北上,眼前风景从歌舞升平到饿殍遍野,耳边所闻从吴侬软语到山野哀歌,看着山重水复变作颓圮残垣,顿时觉得民生多艰、鞑虏可恨。”
“公主的父亲是一等一的英豪,果有天日之表。”冯素贞由衷说到。
哪怕英雄迟暮,他也曾是英雄,何况在儿女眼中,父亲的形象总是伟岸如山的,哪怕那个昔日的少年英雄,此刻有些糊涂。
天香笑了笑继续说道:“我父皇一向看不起我十三叔,却很喜欢东方胜。他少年随祖父以武定国,在大争之世背负乱臣贼子之名问鼎天下,他南征北战扫平了一切,辽东却至今仍是靠着岁币金银苟安。他的心愿就是再征辽东,只可惜他自己年事已高,我哥哥文弱,皇族合族也只得了东方胜这么一个将才。十三叔心里小九九多,东方胜却是性情鲁直,在辽东的几年多次击退金贼,是个再好不过的武臣,我父亲打心眼里喜欢他。”
“父亲少时跟自己的父母不亲,反而是跟着伯祖父学过些拳脚,伯祖父去世前特意握着父亲的手夸了句好儿郎,也是因为这一句夸,太爷爷几次动了念头想让父亲给早逝的伯祖父做嗣子。东方胜从辽东一回来,父皇便封了他做御前带刀侍卫,而对他求娶冯素贞更是有求必应,直接赐婚。若是因为十三叔一人的愚蠢而彻底放弃东方胜,于理于情,父亲都是不愿的。”
听到天香提起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,冯素贞一开始凝着眉,听到最后也就释然了,绕了这么一大圈,其实天香都是在回答自己最开始的问题。
于理于情,确实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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